
在中国工艺美术馆(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)“守望——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成果展”上,工匠们复刻了浙江泰顺的一座木拱廊桥。
他们将桥头的纳凉椅,桥旁的大树,萦绕在桥上的烟火气息,从江南小镇“搬”到了北京。工匠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开料,建造构件,又在博物馆内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桥搭好。
2023年,中央宣传部、文化和旅游部、国家文物局联合启动了廊桥保护三年行动(以下简称“三年行动”),一场面向全国廊桥遗产的系统性守护就此铺开。
三年努力,摸清了2193座廊桥家底,完成百余座古桥修缮加固,“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”成功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
廊桥又称风雨桥、花桥、厝桥,桥上建廊,廊中设龛。廊屋护桥的源头,可追溯至春秋战国的阁道。
中国工艺美术馆(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)副研究员蒋名未介绍,中国廊桥和其他地区廊桥的区别之一,就是它不止于桥。廊桥不仅是通行的路、避雨的亭,更是村民议事、祭祀、祈福的公共空间,是承载日常功能、安放精神寄托的场所。
在中国传统乡村中,修桥铺路历来被视为头等大事。一座廊桥的建造,往往需要动员全村乃至周边地区的人力、物力和财力。从筹建准备、聘请工匠到选址动工,环环相扣,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乡土营造秩序。
但是,廊桥矗立于溪涧之上,长期暴露在风吹日晒雨淋之中,普遍存在材料老化、瓦件松动等问题。洪水与火灾对廊桥来说,更是“致命”威胁。
三年行动,就是以廊桥这一文物建筑中的小门类为切口,探索文物建筑系统性保护路径。
行动开始之初,全国仅初步筛查廊桥1355座。家底不清、保存状况不明,不少藏于乡野的古桥鲜为人知,保护工作面临重重挑战。
制定计划、建立机制,推进调查、测绘、建档、保护、利用……三年行动推进十项主要任务,构建全链条保护体系。
各地将廊桥专项调查纳入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,文物工作者踏遍山野村落,逐桥踏查登记,最终确认全国廊桥文物共计2193座,数量较行动前增长61%。甘肃18座、山西6座廊桥的发现,打破了“廊桥只存于南方”的固有认知。
过去测绘依靠尺规手工丈量,效率有限,细节难以完整留存。如今无人机航拍、三维激光扫描走进乡野,对767座廊桥开展基础测绘,其中247座实施毫米级精细化测绘,198座留存全景影像,将廊桥每一处榫卯、梁架、雕饰转化为点云数据,完整留存建筑信息。
阻抗仪、应力波等木材检测设备,能穿透木构件表层,探查肉眼看不见的虫蛀、糟朽、内部裂隙,精准定位病害位置与受损程度,为修缮提供科学依据。
依托海量测绘勘察成果,全国搭建廊桥文物数据库,落实“一桥一档”,每一座廊桥的位置、结构、病害、历史沿革尽数归档,部分地区同步收录营造技艺口述史料,即便古桥损毁,数字档案也能永久留存完整的遗产信息。部分地区搭建数字孪生模型,虚拟复刻廊桥全貌,实现线上沉浸式观赏,为廊桥研究、展示、修复提供重要支撑。
水与火是廊桥的最大威胁,AI烟火识别系统24小时不间断监控火情,水位传感器实时采集溪流水位数据,卫星遥感动态监测周边地貌变化,一旦出现火情、汛情风险,系统会自动推送预警信息,工作人员会第一时间进行处置。
针对廊桥,各地也摸索出了一系列创新保护方案。福建创新推广“文物保险+服务”模式,构建政府、商业保险、第三方专业科技公司共同参与的多层次、多渠道、可持续的文物保护新格局。湖南、江西等地将科技监测与传统岁修、常态化巡查制度相结合,技术预警提示病害隐患,养护人员及时开展微小修缮,防止小病变大灾,最大限度延长古桥寿命。
守护廊桥,不只是文物部门的工作,万千普通民众也成为遗产守护的主力军,各地自发组织的护桥队不断涌现。广西冠洞村组建30人风雨桥护桥队,湖南锡潭村200余名村民自发参与汛期护桥,浙江庆元设立廊桥保护公益金,汇聚超百万元民间资金。
2016年,台风“莫兰蒂”引发特大洪水,位于浙江泰顺的薛宅桥、文星桥、文重桥瞬间垮塌。灾后两小时,泰顺县发布紧急通告,全民动员救桥。
没有命令,没有酬劳,周边居民蹚着齐腰深的洪水,打捞散落的木构件。放置木构件需要场地,不少村民主动腾出自家院落,为木构件晾晒提供场地。
这场争分夺秒的自发抢救,让三座廊桥95%以上的大中构件被寻回,成为廊桥修复的重要依据。
2022年,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福建省屏南县万安桥突发火灾。灾情发生后,村民志愿者参九游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与木构件抢修搬运,高校师生深入现场调研,多方力量共同修复廊桥。
在廊桥的修复阶段,技术团队依据历史影像和档案资料,凭借工匠的专业知识,逐一辨认散落构件,通过构件形态、榫卯特征细致识别,按照原做法精准归位。科学检测构件受损情况,计算评估结构承载能力,采取墩接拼补、打箍加固等多种方式,尽可能多地保留原有构件。而且,从榫卯加工到柱梁架设,均遵循传统营造技艺,延续当地建桥习俗和仪式,最大限度恢复廊桥原貌。
三年行动将保护延伸到古道、碑刻、民居、山林溪流等整体历史环境,推动廊桥重回百姓日常生活,实现遗产保护、文化传承、乡村发展的多向奔赴。
桥还是那座桥,但桥头不再只有旧时光。“廊桥说事”、社区活动、文化讲堂轮番在这里开展,返乡青年在桥头开起咖啡店、书屋、文创店。长桌宴、板凳龙、走桥踩桥等传统习俗仍在延续,村歌赛事、戏曲表演也登上桥头。
各地依托廊桥资源布设31处小型专题展陈,就地讲述造桥护桥的乡土故事;打造7条廊桥文物主题游径,串联起古桥、古村、非遗工坊与山水风光,营造沉浸式文化体验。廊桥市集、艺术展览、越野赛事相继落地,游客慕名而来,赏古桥、品民俗、体验营造技艺,带动地方文旅增收,让遗产红利惠及当地百姓。
蒋名未说,廊桥见证了中国人代代相续的护宝初心。桥的这头,沉淀着千年耕读记忆与故土乡愁;桥的那头,通向文化赓续的崭新未来。这也正是展览中“守望”一词的含义——望向过去,也望向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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